Tony的自然人文旅記(0140)

再訪獅球嶺隧道

Tony的自然人文旅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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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獅球嶺隧道北口

今天山友再次相約,展開第二次基隆古砲台探訪之旅。

上一次,大家走基隆東線,這一回,則改走基隆西南線;這兩條路線都是清法戰爭(1884年)時法軍進攻的路線。法軍在東線與清軍激戰於月眉山,在西線與清軍纏鬥於獅球嶺。法軍兩線都無法突破清軍防線,直到次年四月清法和議,法軍才黯然退出台灣。

清法戰爭,是晚清對外戰爭打得最精彩的一次。無論是越南戰場或台灣戰場,清軍都讓法軍嚐盡苦頭。清法戰爭也證明一件事實。中國朝野三十年努力的「自強運動」並非完全沒有成果。只可惜,我們小有進步,鄰國日本的「明治維新」卻是大躍進。10年後,甲午戰爭(1894年),日本西侵,中國慘敗,自強夢碎。台灣今日的紛擾,實根源於這場戰爭。至於更早十年以前的清法戰爭,相較之下,似乎變得不是那麼重要了。清法戰爭對台灣歷史有什麼影響,誰還會深究呢?

清法戰爭時,法軍佔領基隆長達八個月,清法兩軍各築砲台堡壘,雙方激烈攻防。戰爭結束,重要據點的砲台,百年間,日本人、國民政府先後接收,做為軍事要塞,但位置較偏遠的砲台堡壘則漸被棄於荒堙蔓草之中。以暖暖金山寺古戰壕為例,當年周印頭(周玉謙)領導鄉勇構築這條防線,以拒法軍,如今已棄毀於山林裡。上一次,我們一群人,在金山寺後山遍尋搜索,卻毫無所獲。歷史遺址,隨著歲月而消逝,怎不令人心生慨嘆!今天,大家相約,回程將再訪暖暖金山寺,再尋一次古戰壕遺址。

今天之行,山友們仍由基隆火車站出發,扮演「法軍」,我則再次扮演「清軍」,選擇在暖暖金山寺迎接法軍到來。我這樣的抉擇,並非基於「國家立場」,而純然是身體的考量。最近太忙碌,身體狀況不佳,身體要顧,不宜遠征。法軍這條路線會翻過不少小山小嶺,既可尋砲台,又可摸基點,自然會很過癮,可惜我無福消受。上午,「法軍」在基隆集結時,我才姍姍起床;法軍越過飛鳳山、大德山、摩天嶺、九華山、中平山、定國山,進攻蚵殼港山時,我才正準備出門。

圖:獅球嶺隧道南口,台灣首任巡撫劉銘傳親題「曠宇天開」

雖然今天的行程是前往暖暖與山友會合,但我卻想先繞去基隆參觀獅球嶺隧道。今天是週日,獅球嶺隧道有對外開放。獅球嶺隧完工通車於光緒17年(1891),劉銘傳主政台灣時所建,為國家三級古蹟。劉銘傳與台灣的關係,正是結緣於清法戰爭。

清法戰爭爆發時,法艦橫行台灣海峽,台灣局勢險峻,劉銘傳奉命急赴台灣督導戰局。當時台灣的守備軍隊以湘軍為主,劉銘傳卻為李鴻章系的淮軍名將,台灣兵備道為湘系能吏劉璈,並不歡迎劉銘傳代表的淮軍勢力進入台灣。劉銘傳面臨內憂外患。

當時,劉銘傳守北台灣,劉璈守南台灣。清法兩軍主要交戰於台灣北部的雞籠(基隆)和滬尾(淡水)。劉銘傳擬定戰略,決定棄守基隆,將兵力重心移駐滬尾,以防法軍自滬尾登陸,沿淡水河長驅直入台北城。棄守基隆,當時曾引起湘軍將領強烈反彈,但後來局勢發展如劉銘傳所料,清軍將士用命,成功擊敗法軍於滬尾,而佔領基隆港的法軍則無力攻克獅球嶺,暖暖、八堵綿延的山巒天險亦使法軍愈進愈苦,銳氣受挫,而陷於泥沼,令法軍灰頭土臉。

戰後,台灣建省,劉銘傳因戰功被授為首任台灣巡撫。此後幾年間,劉銘傳積極建設台灣,奠下台灣現代化的基礎,被史學家推崇為「台灣現代化之父」。

台灣建省,劉銘傳設巡撫衙門於台北城。在此之前,台南為台灣的政治中心;自此之後,台灣的政治中心北移,台北成為新的政治中心。清法戰爭則為促使這項轉變的重要原因。

圖:以磚和石塊卷砌成半圓拱型的隧道

山友小周於上次探訪基隆古砲台之後,提出這樣的觀點:清法戰爭為台灣由「重南輕北」轉為「重北輕南」的分水嶺。後來,學歷史的法賓老師提出不同見解,他認為經濟因素才是造成臺灣政經重心北移的最大原因。台灣開放對外通商之後,北台灣生產的茶葉和樟腦逐漸取代了南部的米和糖,成為台灣最大的外匯收入來源。艋舺和大稻埕(尤其是大稻埕)在經濟上逐漸取代安平港的地位。

劉銘傳選定於台北辦公,其原因是台北的經濟力量已經是不可取代。因此台灣的政治中心是隨著經濟重心的轉移而轉移,並非決定於劉銘傳之好惡而已。法賓提及,關於臺灣政經中心轉移的文章很多,最有名的是林滿洪著「茶、糖、樟腦與晚清臺灣社會的變遷」,已幾乎算是史界的定論。

話雖如此,小周認為還有探討的空間,我也這麼認為。我喜歡歷史的想像。

小周認為,一個國家的政治中心並不必然等於經濟中心。例如,澳洲的首府在坎培拉,經濟之都則在雪梨;美國的首府在華盛頓,而不是在紐約。如果沒有清法戰爭,如果劉銘傳沒有來台灣,即使北台灣的經濟地位日益重要,但台灣的政治中心會不會仍然還在台南?我不曉得。歷史無法重演一次。

近年來,歐美史界有一種「如果主義」(IF-ism)的觀點,企圖打破既定的歷史因果關係的迷思。歷史事件的偶然因素,會不會造成歷史方向的改變?例如,暗殺甘迺迪的那顆子彈如果稍為偏幾公分,美國歷史會不會改寫?清廷如果不是派劉銘傳來台,台灣會不會淪陷?如果當時是由劉璈主導戰局,台灣的政治中心會不會北移呢?在這種觀點下,歷史走向充滿偶然的不確定性。如果法國當時攻下台灣,台灣會不會像越南一樣,成為法國的屬地?甲午之戰,戰勝國日本在挑戰利品時,如果選擇海南島,而不是台灣島,今天的台灣會不會變得不一樣?

我若和小周聯手,持「歷史偶然論」,四拳對雙掌,應該勉強可與法賓兄的「經濟決定論」相抗衡。但我不會這麼做。歷史演進絕非單一個案或因素所決定。歷史趨勢,是人類社會集體力量交互作用的結果,應有跡可循,我不會高估偶然因素的重要性。「民以食為天」,經濟因素當然扮演重要的角色。如果劉銘傳不曾來台,或許會有另一個劉銘傳出現,考慮將首府移往台北。至於偶然的因素造成的變化,則是歷史詭譎之處,屬於歷史命運的部份。就像劉邦、項羽爭天下的故事,二千年來,多少史學家分析項羽失敗、劉邦成功的因素,但若持「歷史偶然論」的觀點,則只能說劉邦的運氣好。有一次他被項羽軍隊的飛箭射成重傷,只差幾公分,歷史就會改寫。我們是否可以說項羽麾下的那名二等兵差點改變了中國歷史。或許是,或許不是。

圖:隧道內嵌燈投射,微微燈光,輝映百年隧道滄桑

我終於走進獅球嶺隧道,我也彷彿走進歷史的時光隧道裡。

這些年來,我走過不少地方,看過不少風景。常旅行的人大概都會有「曾經滄海難為水」的經驗。當你看過的風景愈多,你的眼光會愈挑剔,愈不容易驚嘆,愈不容易感動。但這短短230公尺的獅球嶺隧道,百年前的樸雅拱型隧道,隧道頂蓋的磚面還留有當年火車通過時的煤燻煙跡。這深深觸動我的歷史情懷。今天的行程到了此處已心滿意足,我寧願在隧道裡多待久一點。

隧道內只有幾名遊客,我等待遊客一一離去,獨自停留在隧道裡沈思緬懷。幽暗的隧道,更顯得寂靜。

劉銘傳在台灣被割讓給日本的第二年,在家鄉抑鬱而逝。在隧道深處,我彷彿看見劉銘傳的身影,聽到他沈重的嘆息聲。這是我的幻覺嗎?

旅遊日期:2004.3.28 【推薦本文給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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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旅照片]
<--- 獅球嶺隧道北口
<--- 隧道北口處有古蹟解說牌
<--- 隧道幽靜沈鬱,旅人宛如走入時光隧道裡
<--- 隧道內嵌燈投射,微微燈光,輝映百年隧道滄桑
<--- 隧道內紅磚頂蓋還遺留百年前火車通過時的煤燻煙跡
<--- 隧道岩盤脆弱處,以觀音山石砌成半圓拱型的頂蓋;岩盤較穩定處則以磚石為頂蓋。
<--- 砂岩以丁順砌法砌成側壁
<--- 以磚和石塊卷砌成半圓拱型的隧道
<--- 接近隧道南口
<--- 獅球嶺隧道南口,台灣首任巡撫劉銘傳親題「曠宇天開」(特寫)。
<--- 獅球嶺隧道南口,台灣首任巡撫劉銘傳親題「曠宇天開」(中景)。 左右有聯曰:(字跡已模糊難辨)
十五年生面獨開羽穀飆輪,從此康莊通海嶼;
三百丈巖腰新闢天梯石棧,居然人力勝神工。
<--- 獅球嶺隧道南口,台灣首任巡撫劉銘傳親題「曠宇天開」(遠景)

[行旅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