內雙溪古道.聚落遺址(Tony的自然人文旅記第0093篇)

Tony的自然人文旅記(0093)

內雙溪古道.聚落遺址

Tony的自然人文旅記  
圖:新翻修的坪頂古圳花崗岩步道

從陽明山的平等里沿坪頂古圳、溯內雙溪爬上擎天崗,是去年從網路上得知的一條登山溯溪路線。

去年六月,我曾帶著老婆沿著坪頂古圳走至內雙溪谷,當時就驚艷於這條水圳步道, 既有怡人的林葉遮蔭,又有潺潺清流圳水相伴,堪稱是台北近郊最迷人的夏日避暑路線之一。

後來查古道資料時,才發現,原來這條沿古圳、溯內雙溪上爬至擎天崗的小徑,是一條先民古道,屬於魚路古道的南支線, 稱為「內雙溪古道」。若從擎天崗出發,可循著內雙溪的源頭,循著溪岸走,下接坪頂古圳,然後沿著水圳走向坪頂(平等里)地區。 我早將這條路線列為今年夏日的避暑行程。最近天氣異常悶熱,氣溫動輒超過三十度,儼然是炎炎夏日。於是,決定今天來走這條溪谷古道。

我從平等里展開今日的行程,將停車於內厝橋旁。一下車,便注意到一群遊客沿著半山腰的水圳走,我好奇地從附近土地公廟後爬上水圳, 跟著水圳走,不久,抵一處洞渠處,洞口上方刻石寫著「登峰圳」。這條新圳是日據時代所開闢的新水圳。續前行,穿過幾戶農家, 來到坪頂古圳步道入口處。往上爬,約一分鐘抵鞍部涼亭(清風亭)。再往下走,便抵達坪頂古圳洞渠口。

坪頂古圳的流水依然豐沛, 而紛擾一時的坪頂古圳步道翻新工程亦已完工。嶄新的花崗岩步道取代了原有古樸的百年安山岩石階,水圳旁的步道變的煥然一新, 而工程殘剩的花崗石及廢輪胎就堆放在古圳涵洞渠口附近。古道變成現代化的步道,這景象一定會讓當初努力為保存古道請命的自然保 護人士相當感慨吧!我只是輕愁而已。

眼光看遠些,新穎的花崗岩步道經人們日復一日踩踏,雨打風吹,終究也會變舊變老, 百年後,終究會有古道的感覺。這麼想,也就不會太過遺憾!至少我已比別人幸運,曾兩次走過這古 圳的舊步道,我還擁有坪頂古圳的舊記憶。

圖:內雙溪溪谷

很幸運地,這次坪頂古圳步道翻新只限於主步道,我在意的坪頂古圳往內雙溪取水口的這段步道則維持如故,依舊是樸質的泥土小徑。

這一段十五分鐘的路程才是我心目中的坪頂古圳精華段。沿著水圳走,抵步道終點水源鐵欄處,向右切下至內雙溪谷。這溪谷處是我 去年古圳行的折返點。

休息十分鐘,然後沿溪谷找登山條,卻找不著,不久發現溪右岸有一明顯小徑,於是上岸沿小徑向上爬,約 一分鐘,道旁樹幹上掛著警示牌「內有惡犬,請勿進入,不聽,後果自行負責」,血紅字體,令人心驚。附近已無叉路可走,只能繼 續前進,才踏出十餘步,一兇猛黑犬橫於前方,對著我狂吠。我只好回頭。

回到溪邊處,終於在樹枝間找到一登山條,方向朝向溪谷上游。今日之行,我早有溯溪的心理準備,但我沒有任何正式的溯溪裝備,只帶一 條游泳褲。在溯溪專家眼裡,會如何看待我這溯溪幼稚園生呢?溯溪行,倒還不難走,眼前並無深潭急瀑,只是穿著球鞋,踩踏間不免溜滑, 人鞋無法一體,行進間便得步步謹慎。

溯行約十五分鐘,發現溪左岸的山腰處竟就是坪頂古圳。原來坪頂古圳是一直緊貼著內雙溪旁的山坡而 行,往內雙溪更上游的取水口而去。在這溪谷裡,我終於發現溪右岸有登山條小徑,大喜,於是上岸,改走山徑。這森林小徑並不好走,泥土 徑,草葉侵道,又有蜘蛛網,得不時揮杖前進。約十分鐘,小徑又下切回到內雙溪谷。在這裡,看到了坪頂古圳的起點。這條古圳自平等里一 路延伸至此與內雙溪交會。這裡是坪頂古圳的取水口。先民在此築一石壩,阻絕溪水,將溪水導引至水圳內,引水至坪頂(平等里)地區, 這裡正是創造平等里農業繁榮的源頭。


圖:古道一景

繼續沿著溪谷往上溯走,溪谷景色愈佳,夾岸林樹皆翠碧,而溪流激石,淙淙水聲不絕於耳,不時見落葉輕輕飄落, 或落於溪石,或隨水而逝。

暮春的落葉沒有蕭瑟氣氛,反而有著飄逸的美感。我訝異於台北的近郊,陽明山國家公園內, 竟有這麼幽靜的溪谷。

美麗的溪谷,幽幽溪谷,淙淙水聲,溪岸青翠,落葉飄逸。我溯著溪前行,約六、七分鐘,隨處可見清澈小潭, 便決定暫止行程,就在這溪谷處休憩。悠閒地坐在溪石上,聽這淙淙的天籟溪聲。

終於收拾起心情,決定繼續前行。溯溪往上,約二、三分鐘,遇見落差較大的溪瀑,而巨溪岩石的上方, 有一水泥儲水槽(控水箱),旁有一鋁梯可攀上左岸。我爬上了岸,在竹林中找到前進的山徑,不久, 遇一老農夫於林間農圃地,他看見我亦感驚訝。我向他確認這條路可否通往擎天崗,他點點頭。我問, 路途還要走多久?他回說:「大概一個半小時。」我看看錶,得趕路了。

向前走,這條古道大抵沿著內雙溪往上游,路徑有時在溪左岸,有時在溪右岸,前後算算,古道與溪水交會六次。 沿途植物生態極為豐富,竹林、姑婆芋隨處可見。更特殊的景觀是沿途遍長的的大菁,令人印象深刻。大菁是外來植物, 在清朝中葉時已普遍種植於台灣,為經濟作物,可提煉藍色染料。

當時陽明山地區到處栽種大菁,並設有「青礐」 (用石塊堆疊的坑洞)來提煉染料。在清咸豐年間,用大菁製成的藍靛染料的外銷量曾是僅次於米、煤的重要物產, 直到日據初期,因人工合成染料的發明,才逐漸沒落。內雙溪谷上游溪岸這一大片的大菁,正見證了陽明山早期的產業歷史。

在這條歷史古道上,我亦看到了兩處類似石厝的遺址。第一處隱身溪畔樹叢內,有些隱密,稍不留意就會錯過。 第二處就在古道旁,附近接水管沿著山徑走。第二處規模稍大,殘垣十分明顯。陽明山國家公園的古道資料曾記載, 在這條古道沿線有兩處採製大菁的遺址,不知是否就是我所看見的這兩處?遺址只剩殘垣而已。

圖:內雙溪古道沿溪行,有闖入桃花源的感覺

一個多小時的路程,古道與內雙溪緊緊交纏,古道蛇形穿梭於兩岸之間。

古道的路徑,除了一小段仍須揮杖撥開蜘網, 其餘大致上是易行的,坡度亦緩。

古道與內雙溪數度交會,每當行走稍累時,就有沁涼的溪水可以親近,一路走來相當愜意。

愈往上游走,溪谷愈純樸,清潭隨處可見,在岸邊行走,我心中愈是羨慕那能夠全程溯溪上來的登山客。 而有些溪段,岩石幾乎已佈滿翠綠的青苔,望著溪谷,青翠一片,真可配稱得上「翠翠谷」的雅號。 沿溪行,不禁讓人憶起三貂嶺,合谷瀑布至摩天瀑布的那段沿溪森林幽徑, 內雙溪古道可說是毫不遜色。行走其間,有闖入桃花源的感覺。

在這條安靜的古道上,我僅遇到一名登山客, 彼此都訝異於對方的出現。他說:「這條路線很少人走。」

穿過最後一次溪谷,古道漸偏離內雙溪,而是沿著另一小溪走,我想這條小溪應該就是擎天崗溪, 擎天崗應該已不遠。走著走著,我突然注意到小溪的對面溪岸,有石塊堆砌成排的溪岸護牆,苔痕斑斑。 在這溪邊處出現這種景物 頗不尋常,我望向對岸,發現樹叢內隱約可見一石厝,屋牆相當完整,比起剛才所見的兩處遺址,這間石厝的外觀相當完整。

我好奇地越過溪,爬上溪岸,撥蜘蛛絲網,逕往樹叢內深處探究,竟發現這是一個小聚落,規模不小,至少有七、八戶人家。 雖然屋牆頹敗,但殘牆殘柱仍可判斷出那一戶戶的人家。我有莫名的感動。我不曾預期會在內雙溪古道遇見這麼完整的聚落遺址, 一時間心情跌宕起伏。

這種聚落遺址我是不陌生的。在小粗坑,在燦光寮,我都曾遇過。 這處遺址的年代大約多久遠呢?徜若大自然很公平地對待每一個聚落,給予同等的雨打風吹,則依石厝殘毀度判斷, 這內雙溪聚落遺址的歷史,應介於小粗坑聚落(100年)與燦光寮聚落(200年)的年代之間,大約是150年吧! 坪頂古圳的開拓始自清道光十五年(1835)年,據今約170年。我這樣的推論應該不離譜。

圖:內雙溪古道聚落遺址

就在我專心拍攝這遺址時,竟聽到隱約的嬉笑聲。我心頭一震,真想不到,這處遺址就在擎天崗附近, 那人聲是來自崗嶺上的遊客笑鬧聲。

這處遺址處的溪對岸就是登山徑,這裡卻未掛著任何登山條, 而我行囊中帶著的林宗聖先生著「陽明山十大傳奇」一書, 對於內雙溪古道亦只有簡略的描述而已,完全沒有提到這個聚落遺址,原因何在?

回到溪的這岸,再往上走,約一分鐘,就走出森林,已嗅到擎天崗的氣息。這時山徑交雜著牛徑,我循線往上走,約七、八分鐘,古道出口 接擎天崗環形步道。遺址的位置距離擎天崗環形步道,就相當於凱達格 蘭遺址距離七星山登山步道的距離,竟是如此容易接近啊!

七星山的凱達格蘭遺址只是一處穿鑿附會、未經證實的「遺址」,而內雙溪這個聚落卻是一處不折不扣的先民遺址。一百五十年前, 先民們自坪頂溯溪、渡水,闢路斬棘地走向擎天崗,在這片溪谷裡種植大菁、竹林、姑婆芋,在這崗嶺下的森林溪岸邊建立家園。這是一處 值得我們珍惜、追緬先民的遺址。

我開始警覺到,或許林宗聖等先進是刻意要隱藏這處遺址吧!我亦想起劉克襄著的一篇介紹陽金公路八煙野溪溫泉的文章。 他用了聳動的標題-「都是吳念真惹的禍?」。該文讓我有所省思。雖然文章並不是真的在指責吳念真,而是提到吳念真拍的啤酒廣告。 那徜徉在野溪溫泉裡喝啤酒的畫面,竟帶動風潮,一窩蜂人們嚮往泡野溪溫泉。

後來吳念真拍廣告的那條野溪,被一輛輛高輪、四輪傳動的吉普車橫暴地征碾,接著 而來,亂丟棄的啤酒罐、木炭屑、烤肉架蹂躪了原本自然純樸的野溪。

圖:擎天崗草原

我開始感到猶豫了。

擎天崗上遊客無數,遊客或許對那樹叢蛛網林間的殘垣遺址不會有深遠的興趣, 但光是湊熱鬧的遊客,任意好奇的觸碰,進出踐踏,恐怕都會使遺址遭到破壞。

我豈願被人冠上「都是Tony惹的禍」的惡名呢?

對於出口的位置,我還是有所保留吧!有心的登山客 可以自平等里出發,循著先民的腳步,溯著溪岸,一步步去體驗這條豐富的溪谷之旅;而熱愛古道的人士,亦可在竹篙山與石梯嶺之間的這片 豐茂的溪谷,尋覓的到這處聚落遺址,感受這古道上最扣人心弦的一幕。

我沿著環形步道往左繞上擎天崗,遇牛群悠遊吃草,大人小孩與牛隻近距離的互動。走至竹篙山與環形步道叉路口時, 見竹篙山只在0.4公里外,不爬可惜,於是轉往竹篙山。急爬400公尺的登山步道,還沒開始覺得累,就已登頂。

匆匆眺望風景,立即折返,抵環形步道叉路口時,卻驚見三隻台灣藍鵲在近距離的樹梢上覓食。這是我在陽明山國家公園第一次看見這知名的鳥類, 其中一隻還綁有腳環。或許這些鳥曾被國家公園研究單位所豢養, 所以對人類才絲毫沒有設防吧!近距離地邂逅台灣藍鵲,是今天古道之行的另一驚奇。

接下來就是趕路了。因在溪谷的耽擱,今天恐無法趕回去接女兒下課。不想違背承諾,只好知其不可而為之。急行軍至擎天崗遊客中心, 不料小公車剛駛離。多等了十五分鐘。搭小公車至陽明山公車總站,再招呼計程車,趕抵平等里內厝橋取車,時間確定已來不及。

車子下山至外雙溪明德樂園時,女兒已下課。今晚會不會聽到有人唱「負心的人」?

旅遊日期:2003.04.19


臺風雜記(電子書)
價格:39元
(日治初期的臺灣社會風貌)


[行程記錄]
9:00平等里內厝橋... 9:15坪頂古圳步道入口... 9:16涼亭... 9:17古圳涵洞口.... 9:25往古圳水源叉路口... 9:40鐵柵欄處... 9:41內雙溪溪谷(休息10分) ...9:55遇惡犬折返 ...10:00溯溪行... 10:15轉入右岸山徑... 10:24接溪谷...10:30遇清潭(約休息50分鐘)...11:25儲水槽(爬梯上左岸山徑)... 11:30遇菜圃老農 ...11:35接回溪谷,越溪沿溪右岸小徑...11:46接回溪谷,越溪沿左岸小徑...11:48發現一石厝遺址 ...12:05水管與古道併行 ...12:07又一石厝遺址... 12:15遇一登山客... 12:26接回溪谷,越溪沿溪右岸小徑... 12:35接回溪谷,越溪沿左岸小徑行...12:41接回溪谷,越溪,有一平台空地,(休息5分鐘)...12:52接回溪谷,越溪,沿支流(擎天崗溪)小徑行...13:00發現聚眾遺址(停留15分鐘)...13:16出森林...13:24擎天崗環形步道...13:40環形步道/竹篙山叉路口...13:55竹篙山... 14:03回到叉路口... 14:15擎天崗遊客中心...14:30搭上小公車...14:40陽明山公車總站(改搭計程車-300元)...15:10返平等里內厝橋

[行旅照片]

登峰圳涵洞口。
新翻修的坪頂古圳花崗岩步道。
坪頂古圳沿圳步道(通往內雙溪)。
內雙溪溪谷。
翠碧的溪谷。

頂坪古圳取水口(左),右為被石壩阻絕攔水的內雙溪。
內雙溪溪谷。
清澈的潭水(休憩處)。
內雙溪溪谷。
古道沿途,綠意盎然。
幽靜的內雙溪谷。
內雙溪古道沿溪行,行走其間,有闖入桃花源的感覺。
擎天崗溪的溪岸有石砌護牆,遺址就在溪岸上方。
聚落遺址(之一)
聚落遺址(之二)
聚落遺址(之三)
走出森林古道,擎天崗附近碧綠青翠一片。
牛隻悠閒地躺臥在草地上。
台灣藍鵲。
擎天崗環形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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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清.郁永河
(臺灣第一本遊記文學)

[行旅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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