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ony的自然人文旅記第0039篇--萬里.天祥寶塔.再訪鹿堀坪

Tony的自然人文旅記(0039)

萬里.天祥寶塔.再訪鹿堀坪

Tony的自然人文旅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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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萬里天祥寶塔禪寺

今天帶著全家出遊,算是一趟「贖罪」之旅。上週「拋家棄女」,獨走貂山古道,卻遭「報應」(老婆語),在牡丹迷道,多走三小時的路。這個星期不敢私自外出,而且前兩三天就開始預告,準備今天帶妻女去樹梅望海,遊九份以為賠罪。昨天晚上還宣佈,為避免塞車,今日請妻女務必早起,最好七點以前就能出門。

  結果一早沒人起的來(昨晚陪母親打牌,全家都晚睡)。等妻女一一陸續起床,打點完畢時已九點過後,心想再沿途塞車上九份已沒意義,不如換個景點,妻女倒無意見。於是我想到了鹿堀坪。去年十二月獨闖鹿崛坪古道,對那煙雨濛濛的美景印象深刻,也曾許下心願,春天來臨時要帶妻女回來舊地重遊。沒想到,春天那麼快過去了,我還來不及實現去年許下的心願。

吃完早餐,上路時已接近十點鐘。走北二高,下基金交流道,沿公路往萬里走,到了萬里再左轉入萬溪產業道路, 沿瑪鋉溪前行。開了一小時的車,小女兒映寧覺得不舒服,於是決定在「天祥寶塔禪寺」停車休息,順便進去參觀。 今天禪寺正舉辦「慈悲三味水懺法會」,不少信徒上山,參與法會。 天祥寶塔禪寺為萬里靈泉寺惟覺和尚所建,規模不小,殿宇偉麗,主供奉地藏王菩薩。 此寺建於民國八十五年,名為「寶塔」,係因為提供信眾安置骨灰塔位之用。

記得那年夏天,父親病逝,為了尋找墓地,我足跡踏遍台北近郊各墓園。一日由北海岸經萬里, 走萬溪產業道路返台北,路經此處。天祥寶塔正興建中,主體結構已完成,正籌辦盂蘭盆法會。 沒什麼宗教信仰的我,不知怎麼,也決定報了名,寫上父親的名字。法會當天,偕老婆上山, 參加這莊嚴肅穆的佛教法會。返家後,守喪期間,也誠摯地在父親靈前誦唸幾遍「地藏菩薩本願經」。當時的理性雖無法相信地藏菩薩這種奇蹟式的救贖能力,但寧可希望我的理性是錯的。人在面臨生離死別之際,理性亦有無可奈何之處,不得不尋求宗教提供的撫慰。三年前,大姊夫竟以五十多歲中壯之年病逝,骨灰就安厝於天祥寶塔。今日重遊此地,憶起這幾年喪親的人生變化,自是更添一分感懷。人生變化,難以預卜。昨天華航一架飛往香港的七四七班機,在澎湖外海三萬英呎高空突然失事,造成機上二百多人全部罹難。生命起滅如此無常,令人感嘆,人生愁恨何能免?

圖:往鹿堀坪的小徑 (前後為映誠、映寧、老婆)

在天祥寶塔禪寺停留約四十分鐘。參觀殿宇,低徊沈思。離開後,沿著公路,順著指標往萬里大坪的方向。過大坪國小,已是一片台地的田野風光。遇高壓鐵塔,在一公車站牌叉路口左轉。進入產業小路後,鹿堀坪古道就不遠了。我沒有像去年一樣的將車子停在產業道路入口處,而是驅車直入,直抵道路盡頭的空地停車處。這樣做有些可惜,因為遊鹿堀坪,最好是從欣賞大坪附近的農村景觀開始。先觀察田野水圳,沿路閒逛走進去,亦是一種悠遊樂趣。只是今天烈日晴空,不像去年秋高氣爽,再加上孩子一路坐車來身體有些不適,恐無此閒情,於是放棄這一段路。

從停車處入口處,可看到警示語,說明此溪為水源保護地,禁止烤肉游泳等活動。鹿堀坪古道,就是沿著這溪谷小徑前行。此溪為「頭前溪」,溪流注入「瑪鋉溪」,流向萬里。從停車處道旁進入樹蔭林裡的小徑,立刻讓人感受到這鄉間水圳的魅力。老婆和女兒看到水圳裡急流的溪水,大感興奮,紛紛蹲下身子,用手碰觸流水,心裡大概在想,「台北不是鬧乾旱? 怎麼這水圳還有這麼多水? 」一路邊走邊玩,約幾分鐘就抵達溪谷石橋處,此時已有不少民眾在此戲水。

孩子看到溪水自是大樂,老婆也是高興,紛換涼鞋拖鞋下溪玩水。這溪水清澈自不在話下,還有小蝦鑽游其間,令女兒興奮不已,逐蝦玩樂。樹蔭下,涼風徐吹,令人舒暢。我們夫妻各自帶書在樹蔭處閱讀,悠閒愉快。回想去年獨遊此處,今昔對照,景色殊異,雖無去年煙雨濛濛的美景,但有了全家同遊的天倫之樂。

圖:溪邊石橋處

兩女兒玩的高興之餘,見我捧書朗朗而誦蘇軾(東坡)詞,竟又要我作首詩。我看看溪,看看雲,想又想,竟當場漏氣,作詩不成。王國維「人間詞話」云:「詩詞者,物之不得其平而鳴者也。故歡愉之辭難工,愁苦之言易巧」。今日無牡丹迷道之苦,自然無法文思泉湧。這段話,讓自己為作詩不成,找到了下台階的理由。

雖帶了一本蘇軾詞,但被女兒呼來喚去,下水伴遊陪玩,讀讀停停,幾十分鐘內只認真讀完一首「水龍吟」。以前曾匆匆讀過這首詞,沒有什麼特別印象,後讀王國維評論:「詠物之詞,自以東坡水龍吟為最工。」經國學大師這一評論,今日再細細品讀,意境全出矣。「水龍吟」詞如下(註解部份擷自書本):

似花還似非花,也無人惜從教墜。
(「墜」字,賦楊花飄落。一個「惜」字,有濃郁情感。言說「無人惜」,是指天下惜花者多,惜楊花者卻少,暗暗逗出縷縷憐惜花之意。)

拋家傍路,思量卻是,無情有思。

(不言「離枝」,而言「拋家」,楊花離枝飄落,貌似無情,實則「有思」。詠物至此,已見擬人心情。)

縈損柔腸,困酣嬌眼,欲開還閉。

(詞人發揮馳想,將楊花化成春日思婦的形象。愁苦女子,為情所困,柔腸寸斷,嬌眼因春夢纏繞而困極難開。)

夢隨風萬里,尋郎去處,又還被鶯呼起。

(「夢裡」數句,既攝思婦之神,又攝楊花之魂。思婦夢裡神魂飄蕩,萬里尋郎,還未尋著,已被啼鶯驚醒,纏綿哀怨。)

不恨此花飛盡,恨西園,落紅難綴。

(後段愈奇,借追蹤楊花,抒發了一片惜春深情。以落紅陪襯楊花,意味花事已盡,春色將逝。說「不恨」,實則「有恨」,所謂曲筆傳情。)

曉來雨過,遺蹤何在?一池萍碎。

(由曉來雨過而詢問楊花蹤跡,真是癡人癡語。楊花飄落,化為一池萍碎,加深春恨。)

春色三分,二分塵土,一分流水。

(情不足,恨未盡。花盡無覓,春歸無跡。楊花飄落歸塵土,化為萍碎隨流水,將詠物抒情之題旨推向頂峰。)

細看來,不是楊花,點點是離人淚。

(最後畫龍點睛,餘味無窮。思婦的淚水像是紛紛墜落的楊花,回顧篇首,這「似花還似非花」,所指何物,已不言而喻。)

圖: 老婆與女兒映誠走下陡坡往鹿堀坪小瀑布

在石橋處停留約四十分鐘,孩子還玩興正濃,老婆在樹下看書也自得其樂,而我卻想繼續前行。此處只算是鹿堀坪古道入口處,既已到此處,怎能不深入鹿崛坪古道走一走呢? 心想,至少也應前進至鹿堀坪小瀑布吧!

我一提議,女兒自然不肯,老婆則沒意見。於是「眛著良心」騙說,往鹿堀坪小瀑布輕鬆易行,只要五分鐘即可抵達,且有一大瀑布。老婆一聽,也幫忙遊說,女兒勉強同意。豈料往前走的這段路程,竟成今日「畫蛇添足」之作。初走時,沿水圳前進,女兒見水圳裡那奔馳的流水,還高興地伸手戲水,沒走多久,水圳盡頭,開始進入山路。雖然山徑芒草雜生,不礙行,但女兒穿短褲,小腿被割幾下,開始變臉。平時膽小的大女兒映誠緊跟著我,默默而行,另一女兒(姑隱其名)則開始「碎碎唸」。不久山徑向上,開始爬坡,路不平,大小石塊散落於道,老婆臉色稍變。五分鐘後,女兒之一(同上)開始抱怨老爸騙人。我則沒料到去年獨走時並不困難的山路,怎麼帶了妻女就變了樣,只好又哄又騙,一路說「快到了,再三分鐘!」。穿過柳杉林及荒堙的森林泥徑,下一處險坡,經過了幾個「三分鐘」後,終於抵達溪谷瀑布處。老婆踏石不慎,滑了一跤,這回臉部表情已變鐵青。



圖: 鹿堀坪小瀑布

瀑布依然沒變,前後上下兩層。回憶起去年獨自探險至此,偌大溪谷空無一人,那種孤寂感,至今仍在。這空蕩的溪谷只有我這一家四口,而真正想看瀑布的只有我一人。我跳過岩石,往上走幾步,才能清楚看到第二層瀑布的蹤影,呼妻女過來看瀑布,卻沒人響應。妻女只想在岸旁戲水而已。只好苦勸,老婆給了面子,女兒映誠給了面子,勉強被我牽手過來看看瀑布。另一女兒(又同一人)則坐岩石以腳浸水,唱著她的「多拉A夢」主題曲。最後還是被我哄著勸服,給了面子,爬跳過來看瀑布一眼。看完,只簡單說:「看到了。」又跳爬回去繼續玩她的水。

在瀑布區沒停留多久,於是過岸,走溪谷對岸的小徑返回走。回程路,走山腰小徑,無來時那種起伏不平的陡路,小徑旁還可見已廢棄的水圳,還有塑膠管延伸自溪谷取水沿著山徑往下而去。下山好走,妻女面貌漸恢復正常,又有說有笑起來。約15分鐘,從石橋對岸小徑回到溪邊。小女兒映寧看到溪水和橋,高興地說:「這裡也有橋和水耶!」但定睛一看,卻驚訝地說:「這不是我們剛才玩水的地方嗎?」我哈哈大笑。她大概想不透,為什麼爬過荒堙森林小徑,穿過溪谷,再繞山路後,竟又能回到原處。女兒要求下水再玩一會兒,我自然同意,以彌補我的過錯。

不一會兒,我獨自先走,回停車處先啟動汽車引擎及冷氣,以散車內熱氣。獨自走樹蔭小徑的這短短時光,讓我重拾去年那種獨走幽徑的美妙感覺。開車返途中,大坪附近已無去年冬日煙雨濛濛的美景,只是烈日晴空。找了家雜貨店,買飲料解渴,回程中,女兒愉快地在後座嬉戲。約一個小時左右回到了台北。

晚上就寢前,利用「晚點名」時間,以家長身份向被窩裡的女兒談談今日出遊心得。我稱讚映誠今日登山的表現,她聽了頗為高興,接著也指出今日爬山有人態度欠佳。小女兒映寧聽了有些羞赧,以棉被掩臉。我則再提年初爬四分尾山的往事,提起小女兒的傑出表現及對父親的承諾。映寧大概已憶起此事,是真覺不好意思了。「訓話」完畢,關暗燈,沒多久女兒已進入夢鄉,各自擺出橫倒歪斜的美麗睡姿。我則自我反省,今天亦犯錯不少。一開始,沒注意到今天小女兒在途中已身體稍有不適,卻執意走往鹿崛坪瀑布,又謊報路程路況,哄騙妻女陪著上路。被小女兒一路抱怨,亦是活該,也給自己記上一筆,以後勿犯同樣的錯誤。

旅遊日期:2002.05.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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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記]

寫旅記的這幾天,每天新聞盡是空難報導,心情也受波及。佛家云「生命在一呼一吸之間」,直道出生命的無奈與無常。空難當天,坐上那班華航的二百多名乘客,原有各自的人生,有人正沈緬於新婚的喜悅、有人準備返鄉探親、有人為事業而奔走,有人歡喜出國旅遊。這些人之中誰會相信,自己會在「一呼一吸」之間,命喪三萬英呎高空? 重大突發的災難,特別讓人深刻感受生命的無常。自己也深知,這無常的生命起滅,其實是每一分每一秒都在人間發生。對生命可能的瞬然消逝,怎能不做準備及因應?

許多人寫遺書,多是臨終前,匆匆寫給家人的交待事項。世上所謂的「遺書」,大多是指「遺留財產分配書」,而我卻認真地想留些不一樣的「東西」給女兒,以陪著她們走這漫漫人生路。我寫這一篇篇旅記,心情上,也有寫「遺書」(遺留給女兒的書)的感覺。寫「遺書」,我不會傻到去寫一篇「黃氏家訓」之類的東西。教條書,遲早會被女兒丟進垃圾筒;我也不想寫篇長自傳留給女兒,這樣太便宜了她們(一口氣就能輕鬆讀完)。我卻想將人生想法及情懷暗藏在一篇篇的旅記裡(和女兒玩捉迷藏),讓女兒去尋尋覓覓、讀出父親的思想情懷。更何況這一篇篇的「遺書」,她們也參與其中。在閱讀尋覓之際,發現了父親,也會發現了自己;看見了父親的生命體驗,也會看到了自己的成長歷程,看到了這生命傳承的奧妙。

四十歲過後開始寫「遺書」,是不是還太早? 會不會已太晚?

[行旅照片]
<--- 往石橋溪邊的林蔭小徑
<--- 林蔭小徑旁有潺潺水圳(母女三人蹲身玩水)
<--- 溪邊玩水(映誠,映寧)
<--- 映誠溪邊戲水
<--- 往鹿堀坪小瀑布途中的水圳
<--- 水圳盡頭的溪谷
<--- 往鹿堀坪小瀑布的山路
<--- 瀑布附近的溪谷

[行旅地圖]

[交通地圖](可用箭頭上下左右移動及放大縮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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