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北蘆洲].蘆洲李宅 (Tony的自然人文旅記第0690篇)

Tony的自然人文旅記(690)

[台北蘆洲].蘆洲李宅

Tony的自然人文旅記
圖:蘆洲李宅(三級古蹟)

蘆洲李宅,是台北縣蘆洲鄉唯一的國家三級古蹟。李家,是蘆洲望族;李氏,也是蘆洲的大姓, 我聽當地老年人說,以前蘆洲十戶人家大約有一半姓李,可見李姓宗族在蘆洲地區的影響力。

蘆洲李宅,是當地最著名的大宅院。李宅建造於明治36年(1903),由來自中國大陸的名匠規劃設計, 仿中原古厝的建築格局,完成一棟三進三落,並擁有左右雙護龍的四合院,佔地一千兩百坪。落成時,名聞鄉里,而擁有「中原厝」的美譽。

雖然已在看過蘆洲李宅的照片,但來到了現場,親眼目睹,仍然為李宅的典雅優美所深深震撼。 由北投唭哩岸岩石與傳統紅磚砌造的合院古厝,石頭的色澤,紅磚的光彩,構成古樸的古厝丰采。 古厝前又有青青草地、盈盈柳樹,瀲灩碧波,周遭盡是現代水泥樓房的蘆洲市區裡,竟然保存著這麼一處古色古香又環境優美的百年大厝。

我的感動不僅於古厝的外觀而已,更在於古厝擁有的五十六間房間,精心展示了有關蘆洲歷史、 李家族史、李宅建築的特色、建築工法、地理風水等相關資料,來此參觀的遊客,不必事先蒐集資料, 就能從現場展出的豐富資料中,深入欣賞蘆洲李宅的建築之美,而現場也有義工導覽人員熱心為遊客導覽解說。 在台灣的國家三級古蹟,如此翔實的古蹟導覽解說,是相當罕見的。

蘆洲李宅模型圖。 蘆洲李宅右外護龍。

圖:蘆洲李宅古蹟保存的關鍵人物-李嚴秀峰女士(展覽資料)

這是我平生第一次來蘆洲旅遊。我過去對蘆洲的唯一印象是,一、二十年前聽說過,台灣雙B高級轎車(Benz,BMW)最密集的鄉鎮是在台北縣的蘆洲鄉(市)。

當時頗覺訝異,蘆洲只是小鄉,並非金融或商業重鎮,在台北縣的各鄉鎮市中,蘆洲並不特別繁榮熱鬧, 為什麼蘆洲人買得起這麼多高級轎車?

後來得知,原來是土地重劃的關係。由於台北地區的繁榮發展,台灣各地人口北遷,落腳於台北盆地周遭, 為因應人口激增所需的住宅用地,都市計劃的修正,使蘆洲大片的農地變更為住宅用地,因此一夕之間創造了不少地主富豪,也造成雙B轎車在蘆洲的熱賣。

我在李宅參觀時,想起蘆洲曾擁有全台密度最高的雙B轎車,更覺得蘆洲李家能慷慨捐出超過千坪的土地, 使祖厝成為國家古蹟,情操令人感佩。政府對於古蹟的保護,起步甚晚,直到民國71年(1982)才通過《文化資產保存法》, 次年,李家即主動提出申請。民國74年(1985),內政部首次公佈國家古蹟名單, 蘆洲李宅被列為國家三級古蹟。

隨後的十幾年間,政府執行古蹟保存與維護的努力卻讓蘆洲李家頗為失望,李宅古厝年久失修, 既無法獲得妥善維護,又無法活化古蹟,讓民眾參觀及認識這棟古蹟宅第。而隨著蘆洲土地市值的暴增, 李家七大房對於李宅成為古蹟,亦產生歧見,或有「廢除古蹟」的提議。而這其間, 幸賴李家德高望重的李嚴秀峰女士自始至終的堅持與出面爭取,終於獲得政府的重視,使蘆洲李宅能夠以今日如此完善的古蹟面貌呈現於世人眼前。

圖:李友邦將軍(展覽資料)

蘆洲李宅,也是李友邦將軍的故居,已成立「李友邦將軍紀念館」,以紀念這位在日據時代為台灣革命而奮鬥不懈的英雄人物。

李友邦,是蘆洲李家的第四房子嗣,出生於日據時代明治39年(1906),少年時期即富於民族意識,就讀台北師範學校時, 參與「台灣文化協會」,憤恨於日本同學歧視台灣學生,而起而抗爭。後來,李友邦與林木順等人發動學潮,並攻擊警察局,導致被學校開除, 並遭警方通緝。

大正13年(1924),李友邦、林木順、謝雪紅等人搭船潛赴中國大陸。林木順及謝雪紅留在上海,李友邦則前往廣州,進入黃埔軍校(第二期)。

軍校畢業後,李友邦於民國16年(1927年)創立「台灣革命獨立黨」;次年,林木順與謝雪紅等人創立「台灣共產黨」, 兩者都以「台灣獨立」為號召,以期推翻日本在台的殖民統治。這樣的主張, 當時分別獲得中國國民黨及中國共產黨的支持。

這段過往歷史,頗耐人尋味。國共兩黨在特定的歷史時空環境下,都曾支持過台灣獨立運動。究其原因, 則因當時中國陷於軍閥割據的動盪亂局,國民黨僅立足於兩廣,共產黨則苦無立足之地,自顧且不暇, 因此對於日本殖民統治下的朝鮮及台灣人民所追求的獨立運動,都寄予同情及精神支持,而難有實質援助。

當時台灣島內的抗日運動,受第一次世界大戰後民族自決及俄國革命思潮的影響, 風起雲湧,台灣文化協會台灣農民組合台灣民眾黨台灣共產黨台灣地方自治聯盟等政治團體前後成立, 彼此路線主張各不同,或溫和,或激進,或採行議會路線,或堅持革命路線,或主張民族運動,或強調階級鬥爭; 各政治團體之間,不能共同合作,甚至互相鬥爭,而當時日本國力鼎盛,在台統治基礎穩固。1930年代起, 台灣島內的抗日團體,在日警的壓制下,或遭強制解散,或被迫自動解散,抗日運動領導人, 或入獄,或逃亡,或藏匿,或順從,蓬勃一時的抗日運動受到鎮壓而趨於沉寂。

當時人在中國的李友邦也有志難伸。黃埔軍校畢業的他,沒有追隨蔣介石北伐,而是獻身於台灣革命運動。 其後,蔣介石展開清黨,剷除國民黨內的左翼份子,國共因此決裂。與共黨有往來的李友邦也遭受波及, 被迫離開廣州,潛赴杭州,繼續從事革命活動。李友邦仍與左翼人士有所往來,民國21年(1932), 李友邦遭國民黨政府逮捕入獄,坐了三年牢,直到「西安事變」後, 國共再次合作後,國民黨釋放政治犯,李友邦才重獲自由。


圖:蘆洲李宅大門

民國26年(1937)7月,中日戰爭全面爆發後,李友邦在浙江金華重建「台灣獨立革命黨」, 並前往福建招募台灣同鄉,組織抗日武裝部隊。

民國28年(1939)2月,在浙江金華成立「台灣義勇隊」,並附設「台灣少年團」,積極投入對日抗戰的行列。後來台灣義勇隊被整編歸國民政府第三戰區指揮。

中日戰爭的爆發,讓李友邦看到了台灣從日本殖民統治中獲得解放的機會。他提出了「保衛祖國,收復台灣」的口號,認為「欲救台灣,必先救祖國,欲致力於台灣革命運動, 必先致力於中國抗戰之成功。」

中日戰爭爆發後,卻使滯留在中國大陸的台灣人面臨了尷尬的處境,甚至被視為是敵國人民, 而遭到逮捕或監視。抗戰期間,一些台灣熱血青年,冒著生命危險,躲避日警的查緝,潛赴中國參加抗戰, 也遭遇到同樣的命運,或被視為是日本派來的間諜,而遭到逮捕拘禁。李友邦則積極營救,將前來投軍的台灣青年編入台灣義勇隊。

李友邦在浙江從事抗日的期間,認識了嚴秀峰。嚴秀峰,民國10年(1921)出生於杭州, 中日戰爭爆發時,年僅16歲的嚴秀峰,即毅然離家,投入抗戰的行列。 民國28年(1939),嚴秀峰與李友邦在浙江金華認識。民國30年(1941)5月,兩人在徐州結為夫妻, 成為革命伴侶。

圖:蘆洲李宅

民國34年(1945)8月,日本戰敗投降,國民政府接收台灣,李友邦將軍衣錦還鄉,二十年抗日生涯,終於如願以償。 次年,台灣義勇隊奉令解散,李友邦出任「三民主義青年團」台灣分團主任。

民國36年(1947),台灣爆發「二二八事件」,李友邦不滿陳儀處置失措, 而被陳儀以「通匪」與「幕後鼓動暴動」罪名逮捕, 解送南京監禁三個月,幸經陳誠援救而被釋放。返台後,李友邦擔任國民黨台灣省黨部副主委一職。

民國38年(1949),共軍渡江,南京失守。國民黨內戰失敗,國民政府播遷來台。民國39年(1950),國民政府為防共諜滲透台灣, 展開肅清匪諜的「白色恐怖」統治。二月,李友邦夫人嚴秀峰以「參加匪黨,提供情報」名義被捕,判處15年有期徒刑。 李友邦身為國民黨台灣省黨部副主委,卻無力營救自己的妻子,已感受到山雨欲來的危機感。

次年(1951)11月18日,李友邦遭人檢舉,以「參加匪幫組織,在台掩護匪諜,意圖非法顛覆政府」的罪名遭到逮捕。 民國41年(1952)4月22日凌晨,李友邦在新店郊區遭到槍決。戰後的蘆洲李宅,以李友邦身為國民政府的光復要員而榮耀鄉梓,至此卻成為「匪諜」之家而令蘆洲鄉親畏而遠避。

李嚴秀峰女士長期繫獄,出獄返家後,李家族人讓她居住於李宅正廳(公媽廳)左側第一間地位最尊崇的房間。 這也代表著李家對於匪諜案自有定見,以實際的行動為李友邦將軍的遺孀平反。李嚴秀峰女士後來成為蘆洲李宅的主要管理人, 以李家媳婦而在家族中享有崇高地位,後來也扮演著推動蘆洲李宅成為國家歷史古蹟的重要推手。

李友邦將軍獲得平反,已是半個世紀之後。民國94年(2005)年,中國國民黨紀念抗戰勝利六十週年, 在中央黨部的外牆上懸掛了李友邦將軍的大幅照片。次年,國民黨主席馬英九親臨蘆洲李宅,代表國民黨為白色恐怖時期的作為, 當面向李嚴秀峰女士道歉。蘆洲李宅也決定成立「李友邦將軍紀念館」,以紀念他的事蹟。

李友邦將軍出生於殖民地台灣,富於民族意識,一生積極抗日,最後卻死於祖國政府的手裡,可說是時代的悲劇。 我參觀蘆洲李宅時,悲感於李友邦將軍的不幸遭遇與時代的滄桑無常。同時,心中也感念蘆洲李家七大房的族人, 他們也犧牲了個人的權益,蓋下印鑑章,奉獻出各房所持有的土地持分權利,讓這市值數十億的蘆洲李宅得以保存傳世, 並成為李友邦將軍的紀念館。我相信此舉可以安慰李將軍在天之靈,也會得到台灣人民的敬佩與讚揚,李家後代 子孫也會以此蘆洲李宅古蹟為榮。

旅記日期:2009.04.18 (寫於2009.04.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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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旅行照片]

蘆洲李宅巷口(中正路243巷)。
蘆洲李宅入口(門票100元)。
蘆洲李宅(國家三級古蹟)。
蓮花池。
蘆洲李宅,正門質樸無華。

雙護龍,形成獨立的合院空間。
蘆洲李宅內外護龍門戶相向,是台灣古厝罕見的特例。
左右雙護龍門戶相向,形成獨立的合院,宛若三棟合院相連。
正屋與護龍之間的天井。唭哩岸岩砌造的石牆及磚窗。 
公媽廳,位於正廳第三進的中央位置。
「台灣義勇隊」隊長李友邦將軍。
「台灣義勇隊」及「台灣少年團」的升旗典禮。
參加抗戰時的少女嚴秀峰。
關於蘆洲李宅古蹟的新聞報導
李友邦將軍的照片懸掛於國民黨中央黨部外牆(檔案照片-2005年9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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