記女奴景事

陳廷敬

女奴景，贅夫柴乙(女婢景和她入贅的丈夫柴乙)，皆從予(余)京師。乙病，景輿(以轎子乘載)以歸，及家而乙死。既瘞(｜ˋ；埋葬)，景時節哭瘞所。虎啣豕(ㄕˇ；豬)來，熟睨(ㄋ｜ˋ；斜眼看)景；景哭極哀，不見虎。樵人遙見呼景，景近虎尺許，虎卒不傷也。其家諸柴數逼景嫁，不從，朝夕虐酷之。居二年，愈匈匈(洶洶)，環伺將奪之。景乘夜奔訴之縣，道遇虎當路；景趨過虎旁，虎臥如故。景抵邑門，坐守至天明；門開，趨縣庭號訴。縣令哀其情，召諸柴數(責備)而菙(ㄔㄨㄟˊ；笞刑)之。後令行案境中，景遮道訴，又數而菙之。愈菙，虐愈慘，景非死無所之。乃念乙死時，言：「主家遇我厚，我死，終不能報主人恩，甚恨之。」景於是提攜其九歲女、六歲男，泣涕匍匐，乞食野宿，走京師，行五閱月而達。記程二千里，中多峻山大水；水潦秋方盛，深及腰腹以上。景凡涉水，則先負一兒抵岸，再返負其一兒。日數涉，涉幾死者數矣。蓋其艱如此。至之日，家人以告余；詢之，言歷歷(清楚明白，分明可數)。感其事，不禁泫然泣下。左右觀者，無不皆泣。

女奴，微者耳，名義所不責，而能卓然自立，使人感動如此。此豈非出於其性(天性)者耶？夫士大夫之行，其大於此，不可為量數，而能如景之出萬死一生而不變者，誰哉？或曰：「景習於主家，蓋道義所薰染也。」夫士大夫豈無載籍師友耶？而忠孝節烈之行，往往存於椎魯(魯鈍)僕婢。至義足以馴猛獸，誠足以濟生死。百世之下，將有聞而興起者，豈以其微顯(卑微貴顯)異哉！故傳其事，庸(用)以告天下之為君子者。

陳廷敬（1638—1712）字子端，號說岩，晚號午亭山人，入仕五十三年。歷任經宴講官，工部尚書、戶部尚書、刑部尚書、吏部尚書。生平好學，詩、文、樂皆佳。康熙對陳廷敬有「房姚比雅韻，李杜並詩豪」的評價。康熙四十九年（1710年），受命與張玉書編纂大型字典。後張玉書病逝，陳廷敬獨任總裁官，完成編纂《康熙字典》，共錄四萬七千多字，為清代以來最大的字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