淮陰侯列傳

司馬遷

Tony私藏的古文觀止
淮陰侯韓信者,淮陰人也。始為布衣時,貧無行,不得推擇為吏(集解李奇曰:「無善行可推舉選擇。」), 又不能治生商賈,常從人寄食飲,人多厭之者,常數從其下鄉(偏遠的鄉間)南昌亭長寄食, 數月,亭長妻患之,乃晨炊蓐食(ㄖㄨˋ ㄕㄧˊ,早晨未起身,在床席上進餐。謂早餐時間很早。)。 食時往,不為具食。亦知其意,怒,竟絕去。

(姚苧田:淮陰侯史公所痛惜者,觀其起處詳寫貧時落魄景況, 遂與《孟子》「將大任」一節一樣搖曳,其意中固以初第一人目之。淮陰雖為列侯, 未嘗之國,勒居私第,奉朝請而已。蓋因其為淮陰人,故以邑名表之,益見謀叛之為冤獄。

釣於城下,諸母漂,有一母見飢,飯,竟漂數十日。喜, 謂漂母曰:「吾必有以重報母。」母怒曰:「大丈夫不能自食,吾哀王孫(集解蘇林曰:「如言公子也。」)食,豈望報乎!」

淮陰屠中少年有侮者,曰:「若雖長大,好帶刀劍,中情怯耳。」q辱之曰:「能死,刺我;不能死, 出我跨下。」(集解徐廣曰:「一作『胯』。胯,股也」)於是信孰視之,俛出跨下,蒲伏。 一市人皆笑,以為怯。

項梁杖劍從之,居戲下(集解徐廣曰:「戲,一作『麾』。」), 無所知名。項梁敗,又屬項羽以為郎中。 數以策干項羽不用。漢王之入,未得知名, 為連敖。坐法當斬,其輩十三人皆已斬,次至乃仰視,適見滕公,曰:「上不欲就天下乎? 何為斬壯士!」滕公奇其言,壯其貌,釋而不斬。(韓信幸而遇滕公,否則早已人頭落地;觀此,千百年來, 有多少無名英雄在抱負未施及未成名前便壯志未酬而死,韓信亦未必為不幸),與語, 大說之。(說,悅也。縢公與韓信一言而大悅,項羽卻未能欣賞韓信,蓋同為軍事天才, 所以彼此相斥。),言於上,上拜以為治粟都尉,上未之奇也(劉邦也看不出韓信的奇才)

數與蕭何語,奇之。至南鄭,諸將行道亡者數十人,等已數言上, 上不我用,即亡。亡,不及以聞,自追之。人有言上曰:「丞相亡。」上大怒,如失左右手。 居一二日,來謁上,上且怒且喜,罵曰:「若亡,何也?」曰:「臣不敢亡也, 臣追亡者。」上曰:「若所追者誰何?」曰:「韓信也。」上復罵曰:「諸將亡者以十數,公無所追;追,詐也。」曰:「諸將易得耳。 至如信者,國士無雙。王必欲長王漢中,無所事;必欲爭天下, 非無所與計事者。顧王策安所決耳。」王曰:「吾亦欲東耳,安能鬱鬱久居此乎?」何曰:「王計必欲東, 能用即留;不能用,終亡耳。」王曰:「吾為公以為將。」何曰:「雖為將,必不留。」王曰:「以為大將。 」何曰:「幸甚。」於是王欲召拜之。何曰:「王素慢無禮,今拜大將如呼小兒耳,此乃所以去也。 王必欲拜之,擇良日,齋戒,設壇場,具禮,乃可耳。」王許之(劉邦能採納良言,決斷能力固遠勝於項羽矣)。 諸將皆喜,人人各自以為得大將。至拜大將,乃韓信也,一軍皆驚。

拜禮畢,上坐。王曰:「丞相數言將軍,將軍何以教寡人計策?」謝,因問王曰:「今東鄉爭權天下, 豈非項王邪?」漢王曰:「然。」曰:「大王自料勇悍仁彊孰與項王?」漢王默然良久,曰:「不如也。」再拜賀曰:「惟亦為大王不如也。 然臣嘗事之,請言項王之為人也。項王喑噁(懷怒氣)叱吒, 千人皆廢,然不能任屬賢將,此特匹夫之勇耳。項王見人恭敬慈愛,言語嘔嘔,人有疾病,涕泣分食飲, 至使人有功當封爵者,印刓敝,忍不能予,此所謂婦人之仁也。 項王雖霸天下而臣諸侯,不居關中而都彭城。有背義帝之約,而以親愛王,諸侯不平。 諸侯之見項王遷逐義帝江南,亦皆歸逐其主而自王善地。項王所過無不殘滅者,天下多怨, 百姓不親附,特劫於威彊耳。名雖為霸,實失天下心。故曰其彊易弱。今大王誠能反其道:任天下武勇,何所不誅! 以天下城邑封功臣,何所不服!以義兵從思東歸之士,何所不散!且三秦王將, 將子弟數歲矣,所殺亡不可勝計,又欺其眾降諸侯,至新安項王詐阬降卒二十餘萬, 唯獨得脫,父兄怨此三人,痛入骨髓。今彊以威王此三人,民莫愛也。 大王之入武關,秋毫無所害,除苛法,與民約,法三章耳,民無不欲得大王王者。於諸侯之約,大王當王關中關中民咸知之。 大王失職入漢中民無不恨者。今大王舉而東,三秦可傳檄而定也。」於是漢王大喜,自以為得晚。遂聽計,部署諸將所擊。

八月,漢王舉兵東出陳倉,定三秦二年,出關,收河南殷王皆降。合共擊。四月,至彭城兵敗散而還。復收兵與漢王滎陽,復擊破楚京之閒,以故兵卒不能西。

之敗卻彭城塞王欣翟王翳亦反和。六月,魏王豹謁歸視親疾,至國,即絕河關反,與約和。漢王使酈生,不下。 其八月,以為左丞相,擊魏王盛兵蒲阪,塞臨晉乃益為疑兵,陳船欲度臨晉,而伏兵從夏陽以木罌缶(缶+瓦)渡軍,襲安邑魏王豹驚,引兵迎遂虜,定河東郡漢王張耳俱,引兵東,北擊。後九月,破兵,禽夏說閼與之下輒使人收其精兵, 詣滎陽以距

張耳以兵數萬,欲東下井陘趙王成安君陳餘且襲之也, 聚兵井陘口,號稱二十萬。廣武君李左車成安君曰:「聞韓信西河, 虜魏王,禽夏說,新喋血閼與,今乃輔以張耳,議欲下,此乘勝而去國遠鬥, 其鋒不可當。臣聞千里餽糧,士有飢色,樵蘇後爨,師不宿飽。今井陘之道,車不得方軌,騎不得成列,行數百里,其勢糧食必在其後。 願足下假臣奇兵三萬人,從閒道絕其輜重;足下深溝高壘,堅營勿與戰。彼前不得,退不得還,吾奇兵絕其後,使野無所掠,不至十日,而兩將之頭可致於戲下。 願君留意臣之計。否,必為二子所禽矣。」成安君,儒者也,常稱義兵不用詐謀奇計,曰:「吾聞兵法十則圍之,倍則戰。今韓信兵號數萬,其實不過數千。 能千里而襲我,亦已罷極。今如此避而不擊,後有大者,何以加之!則諸侯謂吾怯,而輕來伐我。」不聽廣武君策,廣武君策不用。(兵不厭詐,陳餘遇韓信, 縱用廣武君策,未必能擒韓信,但不用此策,卻導致慘敗命運)

韓信使人閒視,知其不用,還報,則大喜,乃敢引兵遂下。未至井陘口三十里,止舍。夜半傳發,選輕騎二千人,人持一赤幟,從閒道萆山(集解如淳曰:「萆音蔽。依山自覆蔽。」索隱案:謂令從閒道小路向前, 望見陳餘軍營即住,仍須隱山自蔽,勿令趙軍知也。)而望軍,誡曰:「見我走,必空壁逐我,若疾入壁,拔幟,立赤幟。」 令其裨將傳飧,曰:「今日破會食!」諸將皆莫信,佯應曰:「諾。」謂軍吏曰:「已先據便地為壁,且彼未見吾大將旗鼓,未肯擊前行, 恐吾至阻險而還。」乃使萬人先行,出,背水陳。軍望見而大笑。平旦,建大將之旗鼓,鼓行出井陘口,開壁擊之,大戰良久。於是張耳佯棄鼓旗, 走水上軍。水上軍開入之,復疾戰。果空壁爭漢鼓旗,逐韓信張耳韓信張耳已入水上軍,軍皆殊死戰,不可敗。所出奇兵二千騎,共候空壁逐利,則馳入壁,皆拔旗,立赤幟二千。軍已不勝,不能得等, 欲還歸壁,壁皆赤幟,而大驚,以為皆已得趙王將矣,兵遂亂,遁走,將雖斬之,不能禁也。於是兵夾擊,大破虜軍,斬成安君泜水上,禽趙王歇

乃令軍中毋殺廣武君,有能生得者購千金。於是有縛廣武君而致戲下(麾下)者,乃解其縛,東鄉對,西鄉對,師事之。

諸將效(索隱如淳曰:「效,致也。」晉灼云:「效,數也。」鄭玄注禮「效猶呈見也」)首虜,休畢賀,因問曰:「兵法右倍山陵,前左水澤, 今者將軍令臣等反背水陳,曰破會食,臣等不服。然竟以勝,此何術也?」曰:「此在兵法,顧諸君不察耳。兵法不曰『陷之死地而後生,置之亡地而後存』?且非得素拊循士大夫也,此所謂『驅市人而戰之』, 其勢非置之死地,使人人自為戰;今予之生地,皆走,寧尚可得而用之乎!」諸將皆服曰:「善。非臣所及也。」

於是廣武君曰:「僕欲北攻,東伐,何若而有功?」廣武君辭謝曰:「臣聞敗軍之將,不可以言勇,亡國之大夫,不可以圖存。今臣敗亡之虜,何足以權大事乎!」曰:「僕聞之,百里奚亡,在霸, 非愚於而智於也,用與不用,聽與不聽也。誠令成安君聽足下計,若者亦已為禽矣。以不用足下,故得侍耳。」因固問曰:「僕委心歸計,願足下勿辭。」廣武君曰:「臣聞智者千慮,必有一失;愚者千慮,必有一得。故曰『狂夫之言,聖人擇焉』。 顧恐臣計未必足用,願效愚忠。夫成安君有百戰百勝之計,一旦而失之,軍敗鄗下,身死上。今將軍涉西河,虜魏王,禽夏說閼與,一舉而下井陘,不終朝破二十萬眾,誅成安君。名聞海內,威震天下,農夫莫不輟耕釋耒,褕衣甘食,傾耳以待命者。若此,將軍之所長也。然而眾勞卒罷, 其實難用。今將軍欲舉倦獘之兵,頓之堅城之下,欲戰恐久力不能拔,情見勢屈,曠日糧竭,而弱不服,必距境以自彊也。燕齊相持而不下,則劉項之權未有所分也。若此者,將軍所短也。臣愚,竊以為亦過矣。故善用兵者不以短擊長,而以長擊短。」韓信曰:「然則何由?」廣武君對曰:「方今為將軍計, 莫如案甲休兵,鎮趙撫其孤,百里之內,牛酒日至,以饗士大夫醳兵,北首路,而後遣辯士奉咫尺之書,暴其所長於燕,必不敢不聽從。已從,使諠言者東告必從風而服,雖有智者,亦不知為計矣。 如是,則天下事皆可圖也。兵固有先聲而後實者,此之謂也。」韓信曰:「善。」從其策,發使使從風而靡。

乃遣使報,因請立張耳趙王,以鎮撫其國。漢王許之,乃立張耳趙王

數使奇兵渡河擊趙王耳韓信往來救,因行定城邑,發兵詣方急圍漢王滎陽漢王南出,之閒,得黥布,走入成皋又復急圍之。六月,漢王成皋,東渡,獨與滕公俱,從張耳脩武。 至,宿傳舍。晨自稱使,馳入壁。張耳韓信未起,即其臥內上奪其印符,以麾召諸將,易置之(劉邦有謀略,兵敗之際,隻身抵韓信地盤,須防韓信會不會趁機倒戈或自立為王)起,乃知漢王來,大驚。漢王奪兩人軍,即令張耳備守地。拜韓信為相國,收兵未發者擊

引兵東,未渡平原,聞漢王使酈食其已說下韓信欲止。范陽辯士蒯通曰:「將軍受詔擊,而獨發閒使下,寧有詔止將軍乎?何以得毋行也!且酈生一士,伏軾掉三寸之舌,下七十餘城,將軍將數萬眾,歲餘乃下五十餘,為將數歲,反不如一豎儒之功乎?」於是然之,從其計,遂渡河。已聽酈生,即留縱酒,罷備守禦因襲齊歷下軍,遂至臨菑齊王田廣酈生賣己,乃亨之,而走高密,使使之請救。韓信已定臨菑,遂東追高密西。亦使龍且將,號稱二十萬,救

齊王廣龍且并軍與戰,未合。人或說龍且曰:「漢兵遠鬥窮戰,其鋒不可當。自居其地戰,兵易敗散。不如深壁,令齊王使其信臣招所亡城,亡城聞其王在,來救,必反兵二千里客居,城皆反之,其勢無所得食,可無戰而降也。」龍且曰:「吾平生知韓信為人,易與耳。且夫救不戰而降之,吾何功?今戰而勝之,之半可得,何為止!」遂戰,與濰水陳。韓信乃夜令人為萬餘囊,滿盛沙,壅水上流,引軍半渡,擊龍且,詳不勝,還走。龍且果喜曰:「固知怯也。」 遂追渡水。使人決壅囊,水大至。龍且軍大半不得渡,即急擊,殺龍且龍且水東軍散走,齊王廣亡去。遂追北至城陽,皆虜卒。

四年,遂皆降平。使人言漢王曰:「偽詐多變,反覆之國也,南邊,不為假王以鎮之,其勢不定。願為假王便。」當是時,方急圍漢王滎陽信使者至,發書,漢王大怒,罵曰:「吾困於此,旦暮望若來佐我,乃欲自立為王!」張良陳平漢王足,因附耳語曰:「方不利,寧能禁之王乎?不如因而立,善遇之,使自為守。不然,變生。」漢王亦悟, 因復罵曰:「大丈夫定諸侯,即為真王耳,何以假為!」乃遣張良往立齊王,徵其兵擊

已亡龍且項王恐,使盱眙武涉往說齊王信曰:「天下共苦久矣,相與戮力擊已破,計功割地,分土而王之,以休士卒。今漢王復興兵而東, 侵人之分,奪人之地,已破三秦,引兵出關,收諸侯之兵以東擊,其意非盡吞天下者不休,其不知厭足如是甚也。且漢王不可必,身居項王掌握中數矣, 項王憐而活之,然得脫,輒倍約,復擊項王,其不可親信如此。今足下雖自以與漢王為厚交,為之盡力用兵,終為之所禽矣。足下所以得須臾至今者,以項王尚存也。當今二王之事,權在足下。足下右投則漢王勝,左投則項王勝。項王今日亡, 則次取足下。足下與項王有故,何不反連和,參分天下王之?今釋此時,而自必於以擊,且為智者固若此乎!」韓信謝曰:「臣事項王, 官不過郎中,位不過執戟,言不聽,畫不用,故倍而歸漢王授我上將軍印,予我數萬眾,解衣衣我,推食食我,言聽計用,故吾得以至於此。夫人深親信我,我倍之不祥,雖死不易。幸為項王!」

武涉已去,蒯通知天下權在韓信,欲為奇策而感動之,以相人說韓信曰:「僕嘗受相人之術。」韓信曰:「先生相人何如?」對曰:「貴賤在於骨法,憂喜在於容色,成敗在於決斷,以此參之,萬不失一。」韓信曰:「善。先生相寡人何如?」對曰:「願少閒。」信曰:「左右去矣。」通曰:「相君之面,不過封侯, 又危不安。相君之背,貴乃不可言。」韓信曰:「何謂也?」蒯通曰:「天下初發難也,俊雄豪桀建號壹呼,天下之士雲合霧集,魚鱗集眾(兩古字),熛至風起。 當此之時,憂在亡而已。今楚漢分爭,使天下無罪之人肝膽塗地,父子暴骸骨於中野,不可勝數。人起彭城,轉鬥逐北,至於滎陽,乘利席卷,威震天下。然兵困於之閒,迫西山而不能進者,三年於此矣。漢王將數十萬之眾,距,阻山河之險,一日數戰,無尺寸之功,折北不救,敗滎陽, 傷成皋,遂走之閒,此所謂智勇俱困者也。夫銳氣挫於險塞,而糧食竭於內府,百姓罷極怨望,容容無所倚。以臣料之,其勢非天下之賢聖固不能息天下之禍。當今兩主之命縣於足下。足下為勝,與勝。臣願披腹心,輸肝膽,效愚計,恐足下不能用也。誠能聽臣之計,莫若兩利而俱存之,參分天下,鼎足而居,其勢莫敢先動。夫以足下之賢聖,有甲兵之眾,據彊,從,出空虛之地而制其後,因民之欲,西鄉為百姓請命,則天下風走而響應矣,孰敢不聽!割大弱彊,以立諸侯,諸侯已立,天下服聽而歸德於。案 之故,有之地,懷諸侯以德,深拱揖讓,則天下之君王相率而朝於矣。蓋聞天與弗取,反受其咎;時至不行,反受其殃。願足下孰慮之。」

韓信曰:「漢王遇我甚厚,載我以其車,衣我以其衣,食我以其食。吾聞之,乘人之車者載人之患,衣人之衣者懷人之憂,食人之食者死人之事,吾豈可以鄉利倍義乎!」蒯生曰:「足下自以為善漢王,欲建萬世之業,臣竊以為誤矣。始常山王成安君為布衣時,相與為刎頸之交,後爭張黶陳澤之事,二人相怨。 常山王項王,奉項嬰頭而竄,逃歸於漢王漢王借兵而東下,殺成安君泜水之南,頭足異處,卒為天下笑。此二人相與,天下至驩也。然而卒相禽者,何也?患生於多欲而人心難測也。今足下欲行忠信以交於漢王,必不能固於二君之相與也,而事多大於張黶陳澤。故臣以為足下必漢王之不危己,亦誤矣。大夫種范蠡存亡越,霸句踐,立功成名而身死亡。野獸已盡而獵狗亨。 夫以交友言之,則不如張耳之與成安君者也;以忠信言之,則不過大夫種范蠡之於句踐也。此二人者,足以觀矣。願足下深慮之。且臣聞勇略震主者身危, 而功蓋天下者不賞。 (姚苧田:韓信自負功多,故終不負我,不知之危,正以其功多。特舉其功言之,可謂說之極工者。)臣請言大王功略:足下涉西河,虜魏王,禽夏說,引兵下井陘,誅成安君,徇,脅,定,南摧人之兵二十萬,東殺龍且,西鄉以報,此所謂功無二於天下,而略不世出者也。今足下戴震主之威,挾不賞之功,歸人不信;歸人震恐:足下欲持是安歸乎?夫勢在人臣之位而有震主之威,名高天下,竊為足下危之。」韓信謝曰:「先生且休矣,吾將念之。」

(姚苧田:人臣但患不善居功耳,豈曰功高必不利於身乎?...如諸葛武侯(諸葛亮)、郭汾陽(郭子儀) ,豈患功高而禍至哉!史公贊中,但以學道謙信為所少,蓋有識之言也。)

後數日,蒯通復說曰:「夫聽者事之候也,計者事之機也,聽過計失而能久安者, 鮮矣。聽不失一二者,不可亂以言;計不失本末者,不可紛以辭。夫隨廝養之役者,失萬乘之權;守儋石之祿者,闕卿相之位。故知者決之斷也,疑者事之害也,審豪氂之小計,遺天下之大數,智誠知之,決弗敢行者,百事之禍也。故曰『猛虎之猶豫,不若蜂蠆之致螫;騏驥之跼躅,不如駑馬之安步;孟賁之狐疑,不如庸夫之必至也;雖有舜禹之智,吟而不言,不如瘖聾之指麾也』。此言貴能行之。夫功者難成而易敗,時者難得而易失也。時乎時,不再來。願足下詳察之。」韓信猶豫不忍倍,又自以為功多,漢終不奪我,遂謝蒯通蒯通說不聽,已詳狂為巫。

(姚苧田:信果不欲倍漢,亦無所用其猶豫。猶豫者,心已動之詞也,縱不倍漢,已非純臣矣。惜哉!)

漢王之困固陵,用張良計,召齊王信,遂將兵會垓下項羽已破,高祖襲奪齊王軍。五年正月,徙齊王信楚王,都下邳

至國,召所從食漂母,賜千金。及下鄉南昌亭長,賜百錢,曰:「公,小人也,為德不卒。」召辱己之少年令出胯下者以為中尉。告諸將相曰:「此壯士也。方辱我時,我寧不能殺之邪?殺之無名,故忍而就於此。」

項王亡將鍾離眛家在伊廬,素與善。項王死後,亡歸漢王,聞其在,詔初之國,行縣邑,陳兵出入。六年,人有上書告楚王信反。高帝陳平計,天子巡狩會諸侯,南方有雲夢,發使告諸侯會:「吾將游雲夢。」實欲襲弗知。高祖且至欲發兵反,自度無罪,欲謁上, 恐見禽。人或說曰:「斬謁上,上必喜,無患。」計事。曰:「所以不擊取,以在公所。若欲捕我以自媚於,吾今日死,公亦隨手亡矣。」乃罵曰:「公非長者!」卒自剄。持其首,謁高祖。上令武士縛,載後車。曰:「果若人言,『狡兔死,良狗亨;高鳥盡,良弓藏;敵國破, 謀臣亡。』天下已定,我固當亨!」上曰:「人告公反。」遂械繫。至雒陽,赦罪,以為淮陰侯

漢王畏惡其能,常稱病不朝從。由此日夜怨望,居常鞅鞅,羞與等列。嘗過樊將軍噲噲跪拜送迎,言稱臣,曰:「大王乃肯臨臣!」出門, 笑曰:「生乃與等為伍!」上常從容與言諸將能不,各有差。上問曰:「如我能將幾何?」曰:「陛下不過能將十萬。」上曰:「於君何如?」曰:「臣多多而益善耳。」上笑曰:「多多益善,何為為我禽?」信曰:「陛下不能將兵, 而善將將,此乃言之所以為陛下禽也。且陛下所謂天授,非人力也。」

(姚苧田:余以為之工於謀天下,而拙於謀身者,在成功身退之後, 而不在未遇之前,蓋未遇之前,落魄無憀,動而獲咎,是有天焉,非人力之所可為也。至於後車囚廢,私第閑居, 不為赤松游,亦可效平陽飲耳,乃猶羞伍,誇將多多,卒至長樂鐘前, 受誅兒女,一身瓦裂,三族誅夷,謂非自謀之而拙者乎?嗟乎!蓋亦有天焉,亦無如之何矣。)

陳豨拜為鉅鹿守,辭於淮陰侯淮陰侯挈其手,辟左右與之步於庭,仰天歎曰:「子可與言乎?欲與子有言也。」曰:「唯將軍令之。」淮陰侯曰:「公之所居,天下精兵處也;而公,陛下之信幸臣也。人言公之畔,陛下必不信; 再至,陛下乃疑矣;三至,必怒而自將。吾為公從中起,天下可圖也。」陳豨素知其能也,信之,曰:「謹奉教!」十年,陳豨果反。上自將而往,病不從。陰使人至所,曰:「弟舉兵,吾從此助公。」乃謀與家臣夜詐詔赦諸官徒奴,欲發以襲呂后、太子。部署已定,待報。其舍人得罪於囚, 欲殺之。舍人弟上變,告欲反狀於呂后呂后欲召,恐其黨不就,乃與蕭相國謀, 詐令人從上所來,言已得死,列侯眾臣皆賀。相國紿曰:「雖疾,彊入賀。」入,呂后使武士縛,斬之長樂鍾室。方斬,曰:「吾悔不用蒯通之計,乃為兒女子所詐,豈非天哉!」遂夷三族。

高祖已從軍來,至,見死,且喜且憐之,問:「死亦何言?」呂后曰:「言恨不用蒯通計。」高祖曰:「是辯士也。」乃詔蒯通蒯通至,上曰:「若教淮陰侯反乎?」對曰:「然,臣固教之。豎子不用臣之策,故令自夷於此。 如彼豎子用臣之計,陛下安得而夷之乎!」上怒曰:「亨之。」曰:「嗟乎,冤哉亨也!」上曰:「若教韓信反,何冤?」對曰:「之綱絕而維弛,山東大擾,異姓並起,英俊烏集。失其鹿,天下共逐之,於是高材疾足者先得焉。之狗吠非不仁,狗因吠非其主。當是時,臣唯獨知韓信,非知陛下也。且天下銳精持鋒欲為陛下所為者甚眾,顧力不能耳。又可盡亨之邪?」 高帝曰:「置之。」乃釋之罪。

太史公曰:吾如淮陰淮陰人為余言,韓信雖為布衣時,其志與眾異。其母死, 貧無以葬,然乃行營高敞地,令其旁可置萬家。余視其母塚,良然。假令韓信學道謙讓,不伐己功,不矜其能, 則庶幾哉,於漢家勳可以比太公之徒, 後世血食矣。不務出此,而天下已集,乃謀畔逆,夷滅宗族,不亦宜乎!

(韓信謀叛,出於冤獄,史公不敢明言,但史公之評,亦極中肯。 韓信為舉世無雙之軍事天才,遭削奪兵力實權只是遲早之事,更何況他襲攻已降之齊,求為齊王、不奉詔擊楚、藏匿鍾離眛等事跡都使 劉邦懷恨在心。劉邦為子孫計,豈能不動手解決韓信?然而劉邦初期對韓信的處置,只是廢王為侯,奪其兵力,未必有誅殺之意。 韓信廢為淮陰侯後,不能學張良以老莊出世之態度,以鬆懈劉邦的疑慮,反而表現出怏怏不樂的態度,羞與這些武將同伍, 又常稱病不奉朝請,看在劉邦眼裡,心裡豈會放心?(此怏怏者非少主臣也!)劉邦征討陳豨時已老病,怎會不想趁此拔除後患呢? 劉邦病逝於斬陳豨(高祖十一年)的次年。劉邦討陳豨歸來見韓信死,且喜且憐之,反映出一種複雜的心情,喜則是喜子孫無患, 憐則是憐韓信未謀叛而被誅三族。司馬遷因此感慨評論,若韓信能「學道謙讓,不伐己功,不矜其能」,則雖失權力,或許猶能安享餘生,逃過被夷族的命運。...Ton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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